今早在校车上,我在一位多年前的中文系同事旁边看到一个空位。我很开心地在这个位置上坐下,和他打了一声招呼:“李老师,好久不见。”然后就和他聊起来。
这位同事四十多岁,也许接近五十了,个子不高,操着一口重庆味的普通话,总是笑容可掬。他是位教授、文学博士,更是一位写现代诗的诗人,用笔名发表很多诗歌和诗评。我问:“李老师,您的诗一般在哪里可以读到呀?”他告诉我,他说一般都贴在一个天涯微博上。
去年学校很多院系,包括文学院搬迁到新校区时,因为各种设施的不完善,大家颇有些微词,李老师当时写了一首小诗,从文学院流传出来,读起来有点小幽默。于是我们继续聊起这个话题。我说,“去年搬迁的时候的那首,我觉得挺好,我印象很深刻。”
李老师说:“那是写着玩的,写得不好。”
我接过话头:“那您作为一个诗人,觉得什么诗才是好的呢?好诗最重要的是什么?是情感、节奏还是语言?”
他说:“这个没统一的标准吧。每个人的喜欢和偏好不一样。”
我又问:“那您会很在意别人对自己诗作的评论吗?”
他说:“不是特别在意吧,当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,也在意。特别是如果有很多人说好的时候,反而要警惕。”
我觉得很惊讶:“啊,为什么呢?一般人不都会希望有更多人喜欢自己的作品,说自己的作品吗?”
他说:“不是这样!越是大众的,特别流行的东西,就不是好的。你比如汪国真的那些东西,就不是诗。一般大众的鉴赏力和审美有限,就觉得他很好。”
我问:“汪国真的诗的不是诗,谁的作品才是诗呢?您喜欢谁的作品呢?”
他说:“就现代诗来说,顾城啊、海子啊,都很好。目前来说,像垃圾派,有个叫皮蛋的,写的很不错!”
我听名字,觉得好好奇。我知道朦胧派、抒情派,但是头一次听说垃圾派。他用手机微信点开一个公众号"北京评论",告诉我,在这个公众号里就能读到皮旦的诗。他说是元旦的旦,他是一位中学教师,他们只见过一两次面。
我又问,“前两年很火的女诗人余秀华的诗,您觉得好吗?”
他说:“不是特别好,她的诗主要是出版社炒起来的。”
我问:“您每天都会写吗?”
他说:“不是的,有感而发。有触动和灵感了才会发。”他一边说,一遍拿出手机,点开便签,递给我看他最近写的两首。第一首是教师节写,献给他的恩师的。
读罢,看到嘉陵江、缙云山,这些意象,我说:"您是在回忆自己在西南大学上学时的老师吧?”最后一句里赶路人这个自称,引起了我的注意。我问:“像您现在这个年纪和状态,还觉得自己在赶路吗?”他说是的:“还没有找到归宿。”
第二首还在修改,由来是他晚上散步的时候,好有几次都见过一个姑娘在学校后门口架着一台相机,又唱又跳地在做网络直播,觉得很好奇,写下来的。他还从相册里翻出当时拍的照片来,指给我看,一个是穿黑衣的,一张是穿白衣的,就像诗里写的一样。诗里有句“蠢心荡漾”,我问,是不是春字错写成了蠢字?他说:“都一样的。”我说我喜欢那句,“在你的镜头中,想你的身世,担心你的安全”。他说现在这个网络直播确实很流行,已经成了一个现象,有一次他去参加一个诗会,就有一个年轻人一边走一边直播。当然,是很挺帅气的小伙子。他总结道:“做网络直播的,一般还是有一些颜值要求的,不过从长远来看,内容还是更重要的。”之后,我们又说起前不久网上那两个拿3个8万麻将牌买车被打的新闻,哈哈大笑。
聊着聊着,他记起我学过哲学,就问我认不认识他的一位中国哲学博士朋友。一说起来,他的朋友原来是上过我研究生阶段中国哲学课的一位老师,川大毕业的,研究道家哲学的,前些年在他牵线搭桥下去了广东的一所高校。那里工资福利比较大。我问:“那您自己怎么没有去呢?”他对曰:“我对哪里挣钱多,不感兴趣……”
再后来,他突然想起来问我,现在在哪个部门。我告诉他自己在数学系。他突然想起来,他和数学系的一位博士相识,问我认不认识他。还说这位博士有个族兄也是另一所大学的数学老师,但平常喜欢写古体诗,而且古体诗的水平比中文系很多都写得好。他还说:“写诗这个事,跟学什么专业关系真不大,就像这位数学老师。如果喜欢诗,读的书也多,肯钻研,就能写的好。因为不管学什么专业,做什么工作,前提都是人嘛。是人都有感情,用合适的文字和形式把感情表达,就是诗。”
……
校车到站了,意犹未尽。我在想,诗人,就是那些也许过着庸常的日子,但始终能在这种庸常中发现和体会到诗意的人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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