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学校会从选一批在读研究生担任本科生的兼职辅导员，这段时间又到了选聘的时节。我请兄弟院系的同事推荐优秀的研究生来我所在的学院应聘。这个同事年级比我稍长，是个七零后的“大叔”。他给我推荐了一个曾经担任学生会副主席的女孩子。在介绍了一些她的基本情况以后，他特意补充了一句：“还有，我们院的女孩子多多少少都很有点臭美的，爱打扮一下，涂涂指甲油什么的。”后面还加了一个“汗”的表情。

       我毫无迟疑回了他一句：“臭美挺好的，我们喜欢”，加的是大笑的表情。

       虽说是玩笑话，但这也是我的实话。今天这个忽闪而过的小插曲，颇值得玩味。

       “臭美”这个词，在大多数的语境里常常用来讥讽人夸耀或显示自己漂亮、能干，有时也指一个人自我感觉良好，但事实并非如此。总之，多多少少带有点贬义的色彩吧。“大叔”同事的观念其实挺典型的。

       曾几何时，大家都认为女孩子应该朴素，不事张扬。特别在我们的学生时代，接受的教育是一切都要以学习为重。家长也好，老师也罢，都反复地向我们灌输这样的理念：外在美和内在美是一对矛盾，不可调和。健美的身材、体面的穿着、得体的装饰，追求这些外在的美，是一种爱慕虚荣、不务正业的表现。没有长辈会公开赞美你的美丽，因为那不仅是不值得骄傲和赞赏的，反而会阻碍一个人追求上进，所以他们只会鼓励你要好好学习，要自强自立。青春期，十几岁的时候，是一个人形体和神采最黄金的阶段，旺盛的生命力和青春气息喷薄而出，但大部分人不得不压抑着。对美的“压抑”和“蒙昧”就是这样不断强化、相互感染。但凡表露出一些对自身外在美的觉醒，稍微地打扮一下自己，就会被扣上“臭美”的帽子。用一个朋友的话来说，那就是一种“污名化”。

       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。16岁在中师上学的时候，学校开设有普师班和艺术班，艺术班又分为音乐班和美术班。那时普师班和艺术班的女孩子泾渭分明，一眼就能看得出来。因为专业的关系，艺术班的女孩子们可以大方地追求漂亮。她们开设有形体课和舞蹈课，经常可以在校园里看到她们穿着练功服，三三两两地从身边走过。黑色紧身的练功服包裹着她们苗条的身体，用一根铅笔当发簪，就能将乌黑的长发盘成发髻顶在脑后，挺拔而秀丽。她们也经常有机会上舞台，化妆是家常便饭。穿衣服也感觉特别时髦。她们身上的自信和美丽，扑面而来。启蒙了反观自己，素面朝天，总是又自卑又自信，在矛盾中挣扎。捧着本《简爱》，反复玩味那段话：“难道就因为我贫穷、低微、长相平庸、个子矮小，就没有灵魂，也没有心吗？——你错了！——我跟你一样有灵魂，也同样有一颗心！”我一边羡慕着她们的美丽，一边告诉自己，你虽然长相平庸，但你是“校园文学明星”，是公认的“才女”……丑小鸭第一次看到白天鹅时的心情一定就是这样的吧！

     直到三十多岁，我才突然被启蒙，开了窍。我跟自己说，有点太晚，不过也不算太晚。我开始学化妆。每天抹点口红，感觉自己气色更好，更自信。买了一堆瓶瓶罐罐，自己学习修眉，重要的场合画眼影，上腮红。化妆这个事，表面上是化妆，内里是生活态度的改变，关涉于如何看待自己、如何与自己相处乃至悦纳自己。尽量地保持身材和仪容，是对自己有要求的表现。理直气壮地追求美，渐渐把年少时被揉皱的那张纸抹平。我的学生们，大多是90后，现在更有00后，她们当中很多人会化妆，甚至会相邀去做个发型、做个美甲，我都觉得很好，这是社会进步的表现。她们这一代人比我们七零后、八零后更开放、自信和舒展。写到这，我突然想起，明天我要跟那个同事说：“你们院的女孩子们不是臭美，是爱美，那是好事！”